第九章 木瓜下的影子 (第2/2页)

子上，高兴地朝下面的黑影招招手。他蹦到黑影面前：“你看！”

    黑影点点头：“真不错。我也去摘一个。”他的动作很干脆，踩上凳子，伸手就够到了木瓜。左手扯住树枝，右手用力一扭就摘下来了。他把木瓜递到秦璘面前：“选一选？”

    秦璘也拿出自己的木瓜，和黑影的比起来，自己的显得有些不对称。

    “要哪个？”

    秦璘笑着摇头：“我要我这个就行了。”他是真心感激他：“谢谢你，影子先生。”

    哦，原来郑尘这次是影子。

    郑尘把木瓜给秦璘：“你先拿着，我把凳子送回去。”

    秦璘跟在影子后面，见他又准备翻窗，而教室里堆放得凌乱扭曲的书堆让秦璘产生了诡异的联想，他怕影子被地狱中伸出双手的罪人拖下深渊。

    “等一下，别翻窗了，你……我、我们走过去吧。”

    “也行。”郑尘没有追问这样做的理由。他抬起凳子，走在前面，问：“你知不知道木瓜为什么长这么高？”

    秦璘捧起两个木瓜闻了闻，说：“因为这是令人长生不老的木瓜！怕被凡人摘去，所以长得高。”

    郑尘笑起来。其实是因为秦璘来晚了，长得矮的木瓜都已被人摘走。

    秦璘忽停下脚步：“我们会不会被降罪？”

    “被谁降罪？”

    “木瓜的主人啊。我们偷了神仙的长生不老木瓜。”秦璘这样说着，心虚地把木瓜揣进了衬衫口袋里，一边一个。

    “不会，谁也不会发现的。况且，偷摘木瓜的人也不止我们两个。”

    “你怎麽知道？”

    郑尘笑着，加快脚步走去了前面。

    秦璘跟在影子後面，眼里只有他的背影，而把那条释放无尽黑暗的走廊遗忘。寂静的夜晚，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牵引，平常谨慎多疑的秦璘居然就这麽毫无防备地跟在了影子身后。

    “影子先生……”

    “怎么了？”

    “你在哪里？”

    “呀，抱歉。”影子停下来，回头看到在自己身后的慢慢移动的秦璘，“看不见吗？”

    秦璘在没有月光照明的走廊里行动很艰难，他是弱视，在这样混沌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这里，”郑尘放下凳子，走到秦璘面前，“来，牵着我的手。”

    秦璘在黑暗中闭上眼，仔细辨析着影子先生的呼吸声，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循着温度探去。

    郑尘看得见秦璘，他的眼睛很好，其他教室门窗上漏出的月光足够让他看清眼前人的一举一动。他看见秦璘伸出手，就轻轻地把手抬起来，好让秦璘往下试探的时候落在自己手上。

    “是、是你吗，影子先生……”

    “嗯，是我，我就在你前面。”

    秦璘张开眼，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却已经能够确认手里的温度和触感，他有种牵着父亲的手的错觉。

    “影子先生……”

    漆黑的走廊里，秦璘轻声呼唤。他顺着影子的手掌，慢慢把手移上影子的手腕、手臂、肩膀、脖子。

    郑尘的呼吸不再平稳。

    “影子先生……”秦璘的手捧着影子的脖颈，十指贪婪而纯情地往上摸索，“你长什么样子？”

    郑尘紧闭着嘴，不说话。他害怕秦璘在这时候醒来，他担心秦璘的梦会在这时候破碎。

    “影子先生，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秦璘抽泣一声，他明明摸到了影子柔软的唇，明明指尖感受到了影子湿热的呼吸，甚至碰到了影子有些湿润的眼眶和睫毛，可是他就是看不清影子的脸。

    郑尘看得清秦璘忧愁哀怨的眉头，那深邃的、不知望向何方的眼眸。他自私地希望秦璘可以永远住在琉璃般璀璨的梦网里，把忧愁留给不会离去的幻想。只可惜黑夜要尽，白昼太长，秦璘的梦总是在不断更新，而他所依赖的人，不会永恒。

    郑尘试着唤那个名字：“清明……”

    秦璘抱住了影子：“你知道我啊，”他环着影子的腰，泣道：“你不要再走了……”

    影子不说话，只把手覆上秦璘的头。

    “求求你，不要走……”秦璘这话，在十年以前，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多少回。孤独的时候，他会恳求每一个人，多陪他一分钟、一秒钟。甚至是来家里抄水表的阿姨，他也要求人多陪他一会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秦璘眼里的泪水流干，手臂痛得举不起来，求不动哭不动，自尊被别人嘲讽得一干二净，他才麻木地把那句话藏在了心里。这一藏，就是十年。

    现在，影子是爸爸，也是mama，是每一个说过要陪他的人。

    “求你了，不要走……”

    秦璘觉得，在梦里说一说，大概没关系吧。

    郑尘现在不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答应我呀，答应我呀……”

    郑尘低下头，有种心痛的自责与无奈。他本不该是秦璘梦里的人，他还没有资格去负担这么沉重的依赖。

    在沉默里，是秦璘先放开了手。

    “谢谢你陪我摘木瓜，影子先生。”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面前更浓重的色块，那就是他的影子先生。他拿出左边口袋的木瓜，递给他：“给你。”

    郑尘捧住秦璘的手，说：“这个……送你了。”

    “那我把我这个送你吧。”说着，他拿出右边口袋的木瓜，“这是我的。”

    郑尘收下了：“谢谢你，清明。”

    秦璘转身走了，他想跑，可他看不清路，只好一手扶着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动。

    他不知道，回去的路上，影子先生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看着他融进城市的灯火，回到现实里。

    2019.9.27－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