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与做梦 (第1/2页)

    1.

    邱哲延因为被高景尧叫去商讨官司进展，三天半后才回到任楷的小房子里。此时，距离上一次他合眼已经过去了快40个小时，可当任楷房子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他还是被惊得困意全无。

    他从前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里，任楷竟然能够如此胡乱地对待自己的生活。

    他数了数桌上未丢的泡面桶，四个。厨房没有开火的痕迹，他走前挂在铲子前方那个无用的漏勺，如今仍挂在那里。漏勺和挂钩连接处他系的死结，没有一丝被尝试打开的痕迹。而他“不小心”搭在筷子筒上的帕子，仍就没有一丝一寸移动，静止在那。

    屋里四处是翻开的书本，而任楷的卧室更是惨不忍睹——翻开的衣柜像是呕吐一般，把到处弄得是领带、袜子、衬衫。床上则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巢xue，用各式样的衣物搭建而成。

    好啊，这家伙。邱哲延心想，还好自己说的是要五天左右回来，否则都逮不住任楷的现行。其实从之前合租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任楷的工作实在是太忙。早上六点钟就悄无声息地走掉，有时接近十二点才回来，有时他甚至不曾知道他回来了，只是第二天早晨撞见任楷从房间里走出来。

    那家伙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他慢慢在意起这种问题来。大概也因为不知从哪一刻起，他突然发觉任楷瘦削的背影充斥着无言的疲惫。

    任楷这两年到底做什么工作？

    他不知道。他知道任楷大学学的德语翻译——那个远远出乎他意料，大跌人眼镜的专业。可是翻译的工作有这么忙吗？

    邱哲延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十年的朋友了，自己连他工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正大光明地住进别人家里。

    但说起来……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少谈自己的事，似乎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默默的。如雾气一般。

    2.

    任楷在黑暗的楼道里，摸摸索索了半天，才把钥匙顺利地插进门锁里，麻木转动。他觉得自己脑子晕乎乎的，走路都飘飘然。刚刚的庆功会上他作为新书的责任主编被灌了好几瓶酒。原本他的酒量还不错，能喝一小瓶白酒或是六七瓶啤酒不醉，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为了大作家周晨的新书装帧修订太过缺食少眠，今日竟如此不胜酒力。

    喝成这幅模样，走路都跌跌撞撞。任楷想起刚刚地铁上乘客们奇怪而带些鄙夷的眼神。看来是有些狼狈了。他的嘴角往上抽了抽，不受控制般苦笑了下。

    打开房门时，迎接他的当然还是毫无意外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邱哲延说他至少要五天才能从北京回来，明明才过去短短四天，明明自己早已对此前那种形单影只的生活习以为常——却还是觉得落寞。

    真滑稽啊你，任楷。

    他很想同以往一样狠狠地自嘲，然后让不安分的心经历一定程度的死亡，而后平静。但碍于此刻胃里翻江倒海，他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任楷只是颤颤巍巍地靠着肌rou记忆，准确无误地跨过地上那些书籍、衣物、纸张，直奔卧室而去，连灯都不曾开。明天再收拾吧，明天再收，只要在他回来以前就行。他在心里默默念叨。

    可就在经过客厅和厨房间通往卧室的连廊时，一个熟悉异常的声音振动他的耳膜：“为什么？”

    是邱哲延的声音。

    幻听？

    幻听也行，酒醉也罢。寂寞如自己，不介意与虚空对话。但他甚至不知道“虚空”在质问着什么。

    为什么家里这么乱？为什么今天这么晚？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喝那么多？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为什么要再次引火烧身。他质问自己。

    不。不要。一阵发自心底地抗拒。

    死水一样的沉默让邱哲延感到不安，于是他从黑暗中起身，把客厅的灯打开。光影更替时一瞬间的炫目袭击了任楷。加上醉酒和两三天来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一阵猛烈的头晕和反胃感包裹了他。

    他搀着墙仍抵不过重力使然的摇摇欲坠。

    随后邱哲延接住了他。

    不。不要。

    任楷迷糊之中对上邱哲延的眼，那双好看的眼。此刻似乎充斥着焦灼。

    焦灼？为什么？因为我吗？

    得了吧。还是别自己自作多情了。

    “唔……别、碰我，我…我想吐。”任楷没有力气挣脱，用尽力气也只能刚好忍住不吐而已。邱哲延充耳不闻，仍旧那样半搀半饱着他，只说：“再忍一下，我扶你去厕所。”

    任楷被邱哲延扶着，像是在梦游。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越来越难受。身体上的不适尚且能够忍受，真正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邱哲延对他的态度。

    不。不要。

    他宁愿摇摇欲坠、摔个粉碎，也不想再被那只有力的手托住。

    而后再被放开。

    3.

    邱哲延从任楷腋下拿出那只体温计，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果不其然，任楷烧到了38.6℃。望着任楷紧锁的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担心也好，生气也罢，总之闷闷的。

    他很少看见这人像今天这样狼狈。他看着他抱着马桶大吐，满头大汗缀起，他看见他身上的酒渍和眼睛下方结构分明的青黑色眼圈。有一瞬间，邱哲延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是否在他们毕业的这五年里已经发生过数次。

    而他却从不知情。

    任楷本就喝得红彤彤的脸烧得更艳，邱哲延伸手搭了搭他额头的湿毛巾，还凉着，不用换。快50个小时没有合眼的他开始感到自己的意识也迷迷瞪瞪。他跑到洗手间去往脸上冲了些凉浸浸的冷水。

    啊……明明身体疲惫到极致。

    可困意全无。

    邱哲延凝望着镜子里自己略显憔悴的脸，脑子里不断回放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当他企图去搀扶虚弱不已的任楷时，那人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抗拒着他、赶他走。

    “别逞强了，你明明需要我。”他有些后悔当时自己冲动地口不择言。

    “需要你？开什么玩笑……反正你也……不会理解我的感情…”任楷断断续续地讲着，神志已然不清。

    “反正……也不可能告诉你，我喜欢…”

    话音未落的任楷就那样靠在一片狼藉的马桶沿上睡着了，或者说晕倒了。总之，他没有再说下去。

    喜欢……吗。喜欢什么？

    总不可能是喜欢我吧。

    邱哲延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4.

    这晚上因为发烧，任楷睡得很不安稳。他做了好长一个梦，长到足以把这些年来他和邱哲延的事情都细数一遍、重历一遍。

    梦里他恍惚地回到高一二班的教室里。一边是明亮的窗，另一边则是教室一前一后两扇透光的门。讲台上，老张正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单调性和奇偶性。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右边转头。他看见邱哲延熟悉的侧脸，把一支笔吊儿郎当地别在耳朵上面，单手托腮地听着数学课。可眼神却是坚定、纯粹，而有力量的。

    任楷内心有个声音提醒他，不能再在乎身旁的家伙啦，快点听课。否则又该听不懂了。

    他急忙转头去听老张的讲授，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听不懂了。他又着急地去看黑板上的板书，奋笔疾书，总之先抄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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