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谁人执棋（宫变一） (第2/2页)



    我说夜间这般冷，您为何要在此处，循目看过去，却发现上方牌位竟是刻着宣氏儒公。

    爹爹便唤我跪在身侧，我虽不解，却还是学着他，将纸钱燃至铜盆内。

    便听爹爹说，“我少时与栩弟在家学读书，宣公便是我二人老师，他从不轻易收学生，父亲将我们硬塞给他，他便整日板着脸。”

    “我原以为，他是不喜欢我的，他常说我心思太深，做不了纯臣，如今想想，他说的确也不假。”

    我说宣公即为纯臣，为何要害我穆家。

    爹爹温目摇头，说，“你观今上皇权，可能称世道万安。”

    我细细思索，圣上继位已久，兵权却仍旧四分五裂，先皇在世便有郡王囤兵之祸，如今反观我朝，依旧是同样的路。

    苏文棠曾教我，诸侯裂国，不可小觑。

    周天子分封诸侯，本意为恩奖朝臣，却导致国土四分五裂，诸侯有召不回。

    最后天子寂灭，乱世开启，郡王臣子一旦有了实权，便会心藏逆祸，不甘居于帝王座下，文瑒王如此，如今的顾钰亦是。

    我说唯有撤去南北两王，才能止此隐患。

    爹爹端身跪在宣公牌位前，说，“不仅如此，一旦氏族庞大，不管是否任兵，都是帝王座下隐患，你观我穆氏千秋万载，却不知家学论道，早有外府学生仗势欺人。”

    “他们学成可都是我穆氏门生。”爹爹冷嘲，望着铜盆中的火，“栩弟当年行刺陛下，我便与老师谈及此事，穆家存活的太久，早就沾满了蛀虫。”

    我心中惊异，猜出宣公死谏原由，原来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我问爹爹，那堂兄他们呢？

    爹爹便摸着我的头，目光尽是悲悯，“通州府上皆知此事，他们以身殉道，都是我穆家英臣。”

    我瞠目欲裂，我说通州穆氏秋后处斩，都是jianian宵恶名，我急道怎能如此，世人皆是咒骂，可我穆家全族，从未做过那些事。

    爹爹牵起我的手，说，“安儿若在其中，可怕身后名利皆消。”

    我浑身一震，我知爹爹何意，我若能为社稷死，定也不会顾念身后名，任史料如何评说，我无愧天地，自是安然。

    可如今战乱已起，朝中若无穆家，又有何人能与逆贼抗争。

    我不明白为何要在选在这个时候。

    爹爹却轻声叹息，“顾钰宴前作乱，欲让老师与我分心，穆家殉道准备数年，正好顺势而下，再者，陛下如今的身子，已是等不了多久了。”

    “先皇当年亲赐蛊虫，除雨樊外，我与两王身上皆有子蛊，母蛊若亡，子蛊必败，说来还是我咎由自取，明知清漓心有怨念，却还将她留在京中。”

    我唇畔翁动，已是不知如何再问，便见爹爹将手伸至炭盆上烤着火。

    他抬眸望过来，说，“安儿怕我作甚，我与清漓有名无实，自是知晓你并非我的血脉。”

    还说，“当日原是要杀你以绝后患，可望见你在树后唤我爹爹，便忽然忍不下心了，先皇命我一生无子，我却唯独留下栩弟血脉。”

    我想起四哥，又记起三哥曾与我说，清字带水，水才承安，府上兄弟几人，唯有我与长兄名讳与水有关。

    如今想来，除却长兄，二哥去的蹊跷，三哥又一心寻道，至于四哥，他总说我才是穆家嫡子，要我举止得当，看来也是早就知道。

    我看向爹爹，说先皇不让辅臣有子，陛下又为何轻放顾钰。

    爹爹便笑了，他近日气色将好些，唇却依旧泛着白。

    “当年世子死于内府监，他与清漓，我只能保下一人，清漓恨我罔顾情谊痛下杀手，便让栩弟毒害陛下，我寻求解药数年，仍是没有头绪，京中皇子皆被燕侯控制，若是不放顾钰回北疆，又如何能争取一线生机。”

    爹爹说着便咳嗽起来，我去扶他，却见他唇角溢出血丝，“陛下早就知晓栩弟已死，豺狼窥伺，此乃死局，若不令北疆远离京都，又如何能保下太子，只是我未料到他会勾结北冶，我……”

    血从爹爹口鼻溢出，我擦着那止不住殷红，我哭着让爹爹别说了，歇一歇吧。

    他却摇头，说，“再不说与你听，便要来不及了。”

    “陛下毒发在即，颍妃虽是燕侯一党，可她腹中皇嗣，仍是最后希望，春祭过后便是人尽皆知，这天下唯有太子可掌，乱臣贼子皆想名正言顺，你要切记，洵安还有顾钰，都不会自诩为帝，至于燕侯，若南疆归顺，他便不足为惧。”

    爹爹还想说什么，却已是浑身僵颤，口不能言，恰好秦氏推门而入，见到我与爹爹身上皆是血，慌忙唤了人来。

    药服下去，松香气味却是从骨间发出，爹爹目下青紫，人也尚未清醒，我观天已大亮，府外禁军携刀而入，说陛下口谕，命爹爹进宫。

    我知春祭要开始了，今日过后，也不知这天下又会如何。